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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情歌漫談

 

 

 

 

 

  山西是情歌的海洋,其中反映勞動人民愛情生活的民歌占有相當大的比例。這些情歌,無論其表達的思想感情,還是展現的生活氣息、運用的藝術手法,都令人嘆為觀止。

    山西情歌以真切透徹的感情、自然樸實的口頭語言、巧妙的藝術表現手法,表達了他們對于純真愛情的追求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同時也深刻揭露了封建婚姻制度對青年男女的摧殘。歌詞中充滿了愛,充滿了情,也充滿了怨和恨。可以說,山西情歌是一部描寫青年男女悲歡離合、酸甜苦辣的愛情史詩。

    總觀山西情歌,大致可以分為愛慕、思戀、熱戀、起誓、離別、相思、苦情、抗爭等幾大類。

 

一、愛慕

    愛慕情歌中,大量的是通過贊美對方,直接吐露愛慕之情的,感情真切、實在。如河曲民歌:

    滿天的星星一顆顆明,天底下挑準你一個人。馬里頭挑馬不一般高,人里頭挑人數哥哥好。黃河邊上的靈芝草,誰也比不上妹妹好。大樹小樹千萬棵,挑來挑去數哥哥。麻雀子落在圪針上,一心心操在你身上。涼水熱水溫溫水,心里頭有誰就是誰。從形式上看,這是晉西北黃土高原上普遍流行的一個曲種,老百姓習慣叫“山曲子”。它與陜北的“信天游”、內蒙古的“爬山調”屬同一個類型。曲調雖然千差萬別,但唱詞格式基本相同。為兩句體民歌,上下句同韻,每兩句換一次韻腳。上句多為比興,下句道出本意。比喻形象生動,貼切吻合。

    直接傾吐愛情自然痛快淋漓,但在那個時代,眾目睽睽之下,要有極大的勇氣,也要付出代價。因此,就有了間接抒發愛慕之心的情歌。如:

    大出奇開花一盞燈,睡思夢想一個人。一對對燕子滿天飛,繞來繞去撂不下誰?(偏關民歌)又如:

    白皮皮蘿卜吊塄塄瓜,咱心里總是想著她,人家心里沒拉咱,涼水水泡不開大葉葉茶。(盂縣民歌)此外,也有是從側面描寫男女之間愛慕之情的,如:

    郎在苗圃插白楊,妹在河邊洗衣裳,郎插五根瞧著妹,妹捶三下瞅著郎。郎望妹,妹望郎,下下捶在石板上。(晉城民歌)一幅真實生動的勞動畫面,一對癡情的青年男女相互愛慕之心,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形象逼真,幽默而巧妙。

 

    二、思戀

    思戀是急切的,但又是隱秘的、艱難的。這在思戀情歌中有著大量的反映。如:

    正在家中繡花鞋,手托窗臺望郎來,娘問女兒看什么?我看芙蓉幾時開。

    ——浮山民歌樹上的青楊花,窗前的小吊瓜,只聽得風兒沙沙沙,是不是來了個他?

    ——安澤民歌

    梨木炕棱四方炕,為想哥哥學會唱,鄰居說我不像樣,哎呀呀,沒拉遇到你頭上。

    ——晉中民歌這三首民歌,都只是短短的四句,就將一個少女的思戀刻畫得惟妙惟肖,且構思巧妙,生動形象,猶如展開了一幅幅生活畫面。讓我們再看看下面這幾首山曲:

    蜜蜂兒飛在窗眼眼上,想哥哥想在心眼眼。一對對胡燕繞天飛,不想別人單想你。

    ——河曲民歌一顆黑豆一顆米,端起飯碗想起你。心上想你嘴上念,睡上半夜活夢見。

    ——保德民歌手巾子撂到果樹底,半夜里夢見我和你。黍舀黍高來黑豆低,思思謀謀想娶你。

    ——保德民歌

    天上的烏背(老鷹)地下的雞,

    繞來繞去我撂不下你。黃雀雀鉆在圪針林,只聽你聲音不見你人。

    ——臨縣民歌

    聽見哥哥唱一聲,支棱起耳朵吊起心。聽見哥哥唱上來,熱身子撲向冷窗臺。

    ——河曲民歌思戀之心是何等急切啊!又如,有一首叫“瞄妹妹”的河曲民歌:

    頭一回回瞄你來呀,十里路途,過了一道河,鉆了個溝溝,爬了個坡坡,累了一頭汗呀。走到你家大門上呀,心錘錘跳呀,臉蛋蛋燒呀,作了一個難呀,親親!這是一首突破了一般民歌格律的情歌,句式和字數都有極大的靈活性,不太講究押韻,但卻十分美。歌中用了一連串的疊詞,通過一系列的活動,將那思戀的急切心理和艱難程度作了細致入微的描繪,有著詩一般的意境。一對癡情的青年男女相互愛慕之心,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形象逼真、幽默而巧妙。

 

三、熱戀

    熱戀是愛情發展的高潮,也是愛情生活中最美好的階段。這一階段里,男女之間傾吐的感情最摯烈、最集中。請看下面的山曲:

    莜麥開花碎紛紛,你是哥哥的命根根。馬茹茹開花一串串,你是哥哥的命蛋蛋。鐮刀彎彎割紅豆,你是哥哥的心頭肉。

    ——靜樂民歌麻陰陰天氣不打雷,半個月看了你十五回。羊羔吃奶雙蹄蹄跪,守住妹妹我不瞌睡。常和妹妹在一搭里坐,不覺得天長不覺得餓。

    ——保德民歌香瓜瓜香來甜瓜瓜甜,親哥哥坐在我跟前。眉對眉來眼對眼,眼睫毛動彈會言傳。想你想得發了昏,亮紅晌午點著燈。山頂上蓋廟還嫌低,面對面坐下還想你。

    ——臨縣民歌你說妹妹不想你,半碗撈飯淚泡起。你說妹妹不想你,淚蛋蛋好比連陰雨。天天見面天天想,三天不見病一場。三天不見哥哥的面,口含砂糖不覺甜。三天不見哥哥的面,大路上行人全問遍。一進門子親個嘴,肚里的疙瘩化成水。

    ——河曲民歌

 

    四、起誓

    在熱戀期間,讓姑娘小伙子最擔心的是對方突然變卦,小伙子怕姑娘改變了主意,離開自己;姑娘怕小伙子拈花惹草、見異思遷,就像民歌中唱的:“東山里刮風西山里下,巧嘴嘴說下了騙人的話。”“真心心唱曲真心心愛,假心心唱曲把人害。”他們希望能得到純真的、專一的、永恒的愛情。于是,就有了一大批海誓山盟的情歌:

    河里流水飛浪花,不知是魚還是蝦,哥哥說句心里話,相愛是真還是假?屋里點燈明扎扎,我敢對天把誓發,倘有三心和二意,愿遭火燒五雷打!——臨汾民歌星星不明月亮明,好心的哥哥你放寬心,洋蓮豆結籽滿架架,至死也不說拉倒的話。吃了秤砣鐵了心,咱二人相好永不分。

    ——神池民歌真心心有你實有你,

    咱不會巧嘴七舌說道理。不信我和你勾勾手,哄了你我變只老黃狗!

    ——襄垣民歌稻黍高來黑豆低,今生今世我和你。

    懷里揣上一刀紙,誰賣良心誰先死!

    ——臨縣民歌

 

五、離別

在中國封建社會里,“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句話,是青年男女的一種善良而美好的愿望。事實上,不管他們如何愛,如何海誓山盟,最終卻很難結合到一起。他們抗拒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制度。于是,在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中,便產生了大量的離別情歌。如《走西口》中所唱:

    正月里娶過奴,二月里走西口,早知你走西口,萬不該娶過奴。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淚長流,手拉住哥哥的手,送出大門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也難留,有兩句知心話,哥哥你記心頭。再看看下面的山曲: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藍,為朋友容易分手時難。三春期黃風颼嚕嚕刮,走口外的哥哥要離家。哥哥走來妹妹瞭,淚蛋蛋拋下一門道。

    ——偏關民歌哥哥走來妹妹在,十指連心難分開。

    魚兒離水樹剝皮,死好分離活難離。

    ——繁峙民歌瞭哥哥瞭的上了山,手巾巾擦淚淚不干。

    越遠越心酸,淚蛋蛋漂起九只船。

    ——河曲民歌除了山曲之外,還有大量的民歌小曲也同樣反映了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

    燈瓜瓜沒油點不著燈,

    哥哥出門妹心疼,拉住你的襟襟拽住你的手,

    眼里頭流淚開不了口。

    ——臨縣民歌我送哥哥淚紛紛,多會再登我家門?再打三年沒音訊,妹妹成了人家的人。

    ——五臺民歌

 

六、相思

離別是痛苦的,離別之后的相思之情更苦。下面的這些民歌小曲就傾吐了相思之苦:

    哥哥在東妹在西,天河水隔在咱兩頭起。前溝里糜子后溝里谷,那達價想起那達價哭。端起飯碗想起你,

    半碗撈飯淚泡起。陽婆婆一落點著燈,燈看我來我看燈。一對對枕頭花頂頂,一床床鋪蓋半床床空。

    ——河曲民歌白天想你穿不上針,黑夜里想你吹不熄燈。

    有朝一日見了面,

    知心的話兒要拉遍。

    ——保德民歌

    青石板上栽蔥扎不下根,難活不過人想人。

    想親親想得我吃不下飯,心火火把我的嘴烤爛。白面咯砣頭頭掇,想親親想得皮嵌了骨。

    ——嵐縣民歌

 

    七、苦情

真正的愛情是美好的,甜蜜的、令人神往的,然而在那個時代,由于封建婚姻觀念占據主導地位,“想愛誰來就愛誰”僅僅是人們的一種美好的愿望,“標準的親親讓鬼打散”是不得不接受的現實,并不相愛的人卻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門當戶對的觀念撮合在一起,造成一生一世的痛苦。苦情歌便是在這樣的特定歷史背景下產生的。如:

    一苗苗白菜挖斷根,生圪巴巴女婿定了親。等到臘月二十三,閻王打轎鬼來拴。

    吹吹打打離娘門,心中好像刀子捅。哭一聲爹來叫一聲娘,天大的冤枉一肚子裝。

    菜豆開花比油旱,尋得個男人比鬼難看。大紅柜子銅鎖子,鮮桃花配了個朽果子。

    ——河曲民歌眼淚本是心頭血,誰不難活誰不滴。

    水甕里起了倒滴子,心里難活唱曲子。

    黑貍貓貓爬水道,心里難活誰知道。

    ——臨縣民歌牽魂線不斷剪子鉸,相好的親親被狼叼。

    秋風糜子寒露谷,我嘴里唱曲心里哭。爺爺打一輩子窮光棍,唱曲子解一解心頭恨。

    ——河曲民歌

 

    八、抗爭

在那個歷史時期,封建婚姻制度像一副無形的枷鎖,套在人們的脖子上,禁錮著人們的思想,破壞著青年男女美好的愛情生活。為了實現婚姻自由,一代又一代的青年,懷著滿腔的憤怒,頑強地斗爭著、反抗著,發出一聲聲吶喊和控訴。由于歷史的局限,他們不會明白造成這種悲劇的根源是社會制度,所以最常見的斗爭方式是怨父母、罵媒人,直到最后逃婚、私奔不成,以死抗爭,造成更大的悲劇。

    1.以怨父母來表達抗爭的民歌:

    媽媽大大在銀錢上站,給我尋了個死老漢。媽媽大大愛銀錢,把我賣在閻王殿。哭一聲爹來恨一聲娘,為銀錢哪如喂豬羊!

    ——河曲民歌2.以罵媒人表達抗爭的民歌:

    正月十五看親娘,一路兩眼淚汪汪,路過媒婆大門上,放開嗓子罵一場。吃我家肉來害嗓黃,喝我家酒來燒斷腸,拿我家手巾去擦汗,十個指頭爛五雙。我家錢來熬藥湯,藥湯一喝把命喪,死了扔到南郊地,豺狼虎豹把食搶。

    ——運城民歌3.抗婚的民歌:三五席子二五氈,頂上咱小命命無人管。

    咱二人相好一對對,鍘草刀剜頭不后悔。

    一出大門壑口口,有膽量跟上哥哥走。

    棗騮馬馬分披披鬃,你敢帶我就敢跟。

    ——河曲民歌馬茹茹條條刺扎手,媽媽打死我也不改口,叫我嫁那沒頭鬼,除非山轉水倒流。柱柴柴開花一片白,娘老子把我趕出來。為見哥哥你一面,刀架脖子我不改。

    ——岢嵐民歌咱二人挺上天大的膽,哪怕它兩顆人頭掛高桿。兩顆人頭落了地,陰曹底下拜天地。

    ——河曲民歌(完)

 

文來源:太原日報20140708;本文作者:郭丕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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