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愴然——重讀22年前的山西煤炭產業調查報告

 

 

 

 

 

  作者注:1992年三四月份,《山西青年》發表了我寫的《地平線下的“黑流竄”》后,在山西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在時任《山西青年》主編李堅毅先生和時任《山西煤炭報》副刊部主任李侖先生的支持下,我利用讀研的空閑時間,以這一報一刊特約記者的身份,又多次到山西臨汾、晉城等地煤礦進行實地調查,最后完成了這篇來之不易的調查報告。20年后的今天,當山西省政府痛下決心,下大力氣徹底關閉了全省有戶沒戶的數萬座各種小型鄉鎮村辦煤礦時,我不知是喜還是悲——草菅人命、浪費資源、破壞耕地、藏污納垢的各種“窯口”,為什么能存在這么長時間?20年后的今天,當山西的高官一個個因為黑金利益關聯被雙規,被繩之以法的時候,山西人民不知是喜還是悲——他們頭頂的藍天白云已經變成了烏云滾滾,他們的生命之源汾河已經變成了污泥濁水,他們的經濟收入已經滑到了歷史的最低點……

  20世紀末葉,經過長凍嚴寒的冬眠,改革的春風終于在中國大地上開始徐徐吹拂,枯木吐芽,萬物復蘇。料峭的春寒下充分展示了屬于春天的那種不可遏止的生命力。然而,冬天的寒氣并未徹底消盡。一次又一次如強弩之末的寒潮向“轟隆隆”的春雷發動了猛烈的攻擊……春雨跌落在黑石上,于是,一道道黑水便肆虐般泛出了黑碴,向周圍擴散,向遠方流淌……

  死亡檔案

  1990年10月下旬的一天。陰云密布,細雨霏霏,整個大地籠罩在一種暗淡的霧紗之中。淑英端坐在窗前,正對著墻上的照片——她和保安的結婚照出神。她想起了他們的相識、相愛,想起了他們上個月在伙伴的簇擁下相攜進入洞房的情景。那晚,保安突然告訴她想到山西干煤窯去。據人說,那兒的錢好掙。淑英舍不得男人離開自己,哪怕一步。可是,他們辦事欠了很多的外債。淑英通情達理,她不會讓她的男人沒出息地守著她,以至于還不了債,讓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
  保安要走了,她送了一程又一程,千叮嚀,萬囑咐:
  “去了,給我寫信。”
  “嗯,”
  “聽說下煤窯危險,要千萬小心。”
  “噢。”
  “不要只顧掙錢,累壞自己。”
  “沒事”。
  ……
  直到縣城,保安和同伙坐火車離去,她才失魂落魄似地慢慢往回走。
  一晃一個月過去了,按理,保安早該有信了,可她什么也沒收到。
  也許,他太忙太累,顧不上哩,想到這,她笑了。
  院門有響聲。是本村的小三,他和保安一塊走的,怎么回來了?肯定是保安讓他捎信了。咦,后邊還跟著一個陌生人。她冒雨跑了出去。
  “小三,多會回來的?我家保安呢?”她老遠就問。
  小三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瞅著她。
  來人忙說,保安在礦井下受傷了,不礙事的。現住在當地醫院,他們就是來接她去的。
  火車上一天一夜的顛簸后,他們來到了山西的晉城。面容憔悴的她一下車,頭一句話就是要到醫院快點看上丈夫一眼。
  接送的人都是左躲右避,不予正面回答。他們硬是先勸她在招待所住下。熬過這一夜,淑英真要急死了,她的眼淚“嘩嘩”地住下流,她就要跪下去了:“求求你們,快點帶我去醫院……”
  實在瞞不住了,有關人員才告訴她,保安在礦井下給炸死了。這消息如晴天霹靂一般,直擊得這個要強的莊稼女子暈頭轉向,眼前一黑,竟不省人事。在場的醫生緊急搶救。淑英悠悠醒轉,直如傻子一般,一忽兒大哭大鬧,一忽兒大笑大叫,沒人能拖住,她蹬〖JP3〗掉鞋子,披頭散發,嘴里呼喊著:“安,安……”
  淑英瘋了。
  這是1990年10月份發生在山西晉城市一個村辦礦上的事情。
  ——在剛要下班的時候,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過,當時在礦下的3名礦工全部遇難。有的被當場炸死,四肢迸飛,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有的離得遠一點,卻被引爆的火星活活燒死,焦頭爛額,凄慘無比。
  王淑英即使清醒也無法見到她的丈夫,那種大面積的瓦斯爆炸已無法保持一具完整的尸體,不是缺胳膊短腿少頭,就是面容被毀,或者簡直成為黑血裹就的尸體,誰也無法辨認。
  山西是全國最大的煤炭基地,其儲量占全國總儲量的1/3。除過大同、潞安、陽泉、軒崗等7個國家統配礦務局和一些省直統配礦、縣營礦外,山西個體、鄉鎮等鄉村煤礦就達近6000處,如果把沒有“戶口”的黑礦計算在內,至少在1萬處以上。這些鄉村礦幾乎沒有什么現代化設備,基本上靠原始的辦法來維持,挖煤、拉煤或者建設坑道,全靠人力和畜力。設備跟不上,安全便失去了保障,于是死人、傷人現象司空見慣,每年都有或大或小數百起傷亡事故在這兒發生,其慘死在礦井下的礦工難計其數。
  1991年洪洞三交河煤礦發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后,在國務院有關部門直接指導和參與下,山西省進行了煤炭安全設施大檢查,結果表明:鄉村礦中,完全合乎標準的不足30%,根本不能生產卻強行開工的竟有50%。在第二次普查中,只臨汾地區包括縣營在內的1155個煤礦中,由于不合乎標準而限令停產整頓的就達813個。數目之大,令人觸目驚心。
  〖JP+1〗一般鄉村煤礦規模小,人數少,雖不至于發生大面積的瓦斯爆炸事故,然而冒頂事故卻極屬平常,冒頂即礦坑上方崩塌陷落,常使礦工們措手不及。砸死的,砸傷的,砸個半死不活的……難測的厄運隨時會降臨在礦工的頭上。
  面前這個黑敦、結實又頗透出幾分精明的礦工叫智廣安,他是臨汾市河底鄉某礦的工頭,掌管著100多號人的“生殺”大權。他對我說:“別看這工頭,不好干哩。不在外邊闖蕩個十年八年的,哪能擔得起?當地人管俺們叫‘黑流竄’”。
  “黑流竄”?我疑惑不解。
  老智苦笑:“流竄就是盲流,沒有戶口,‘流’來‘竄’去,無所約束,無所限制唄。不過,加個黑字,就更慘了。俺們是黑戶,整天在窯里圪就著,身上也是黑的,最揪心的,俺們的命也是黑的,用弟兄們話說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下坑掙錢。國營礦上有現代化裝備,他們起用的都是正式工人。俺們這號流竄,哪能攤上這號美差?鄉村礦,尤其是個體礦、黑礦,啥設備也沒有,只圖賺錢,根本不管工人的死活。不信你調查一下,你們山西的鄉村礦90%都靠的是俺這號‘黑流竄’。
  “工人們,苦啊,說白了,不定多會兒就沒命啦,這礦上死人就跟喝涼水似的,‘咕嘟’一下就是幾個。俺老家是河南。俺20歲那年就到山西來干煤窯了。那次出來10個,到現在已經死了5個。另外3個說啥也不干了,就剩下俺和俺的大外甥。這10多年,俺跑了好多礦,有戶的、沒戶的、個人的、集體的。1981年,俺頭一次來到鄉寧的臺頭鎮,干了沒三天,出了一次冒頂事故,砸死倆人。俺嚇壞了,說啥也不在那兒干了。可是,俺想錯了,哪個礦不是這樣危險?快到年底了,俺想好好干上幾天,拿點錢回家,可老天偏偏跟你作對。那天下午,俺像往常一樣拉車往外走。誰料,俺離開工作面還不到20米,就聽‘轟隆’一聲,俺就覺著身子一震,一下就被撂到幾米遠的地方,俺的平車給落下的石頭砸了個稀巴爛。俺給碰得暈頭轉向。更慘的是,俺后邊那個礦工不知怎的,兩腿就給煤車壓住了,他當場就昏死過去了。等到人們趕來把他救出時,那腿,那是啥腿喲,骨頭塊,肉屑,黑呼呼一片,俺從來也沒見過那種慘樣兒。抬到醫院里,不到半天,就咽氣了。俺倆是一塊出來的,剛才還是個活蹦亂跳的人,一眨眼就完啦。唉,死了也好,要不弄個殘廢,自己都管不了自己,那這輩子可咋辦呀。
  “你大概不知道,冒頂事故比起瓦斯爆炸來,就小得多了,死、傷一兩個人,又不能法辦,頂多罰上一點錢了事。窯主根本不在乎這些。罰款?罰吧,一年掙回幾十萬,罰個兩三萬算啥?交錢、拾掇、再干。小煤窯,還不知能出多少煤,誰舍得投那么大的資本?遇上事故,自認倒霉,僥幸逃過,那是運氣。一個小礦,發生兩三回冒頂事故,不算奇事。俺能熬到現在那算命大。可是,看著自己的伙伴、工友,死的死,傷的傷,這心里不是個滋珠……”老智說著,竟“撲簌簌”掉下幾滴淚水,我們相顧無言,可我的心里卻如大海翻騰一般,久久不能平息。
  我馬不停蹄的采訪調查驗證了老智的話。很多礦上的管理人員根本不把那當作一回事。“冒頂,那怎么可能杜絕?哪個礦上沒有那么一兩回?”神情頗有不屑,似乎我們這些人孤陋寡聞,太有點大驚小怪了。
  我來到河底鄉某礦,聽說1988、1989兩年,這里曾發生兩起冒頂事故,死傷各一人。我提出要下礦看看工人的工作環境。該礦的礦長瞪眼:“不行,你沒資格檢查我的礦。”我掏出報社的介紹信:“我不是檢查,只想隨便看看。”
  “那也不行!”他甩出硬邦邦的一句話。
  無奈,我只好趁礦長大人不在的工夫,悄悄溜到礦口附近瞧瞧。離礦口尚有一段距離,便在黑魆魆的洞里面吹出一股涼森森的冷風,并夾雜著一股臭氣撲面而來。我被熏得幾乎要嘔吐。原來,這礦道太深太長,據說有2里之遙,憑人力拉不出煤來,便用驢馬拉車,驢馬把屎、尿都拉在里邊,腥臭無比。整日見不著陽光的礦工,卻和煤渣、馬糞結下了不解之緣。 離開某礦的第二天,有人告訴我,該礦再次發生頂板塌陷事故。一人重傷、一人死亡,我感慨萬端,卻始終說不出話來。
  河底的西北邊界就是鄉寧。那天離開河底,當我乘班車趕往鄉寧A鎮的時候,恰恰在該鎮的一個村辦礦上發生了井下透水事故,好在發覺早,搶救及時,坑下全部10多名工人才安全撤離。我問該鎮辦公室主任:“A鎮每年發生井下透水事件有多少?”
  “不算多,大約兩三起的樣子。”
  我問:“你們沒采取什么措施?”
  “那是煤管局的事,我們瞎攙和啥?煤管局來了只管要錢,錢拿上扭屁股就走人,我們最多協助檢查一下。再說,鎮政府的收入也全憑這些煤礦,我們也不能卡得太死。上邊不重視,我們也沒辦法,死個把人,有啥稀罕?”
  我望著他,真懷疑這是一個堂堂國家干部說的話。可是,沒錯,紅嘴白牙,這是無法懷疑的事。
  井下透水,這是危及鄉村礦的又一大隱患,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淹沒于這突發性的黑水、臭水之中而命喪黃泉。
  鄉村煤礦受古空積水威脅嚴重,但探防水能力很低。只有部分鄉鎮礦備有探水鉆,然而長期閑置不用,只是擺擺樣子,裝潢裝潢門面,用來對付上邊檢查。絕大多數礦井僅靠經驗探測水患險情,憑僥幸心理盲目作業,所謂有疑必探,先掘后探,只不過是官場上的套話而已。
  1990年6月,晉城市效區南村鎮東常村煤礦有關人員發現該礦處于古窯破壞區并發現透水預兆,有人報告礦長,礦長眉毛一挑:“干毬你的,盡制造緊張空氣。”礦工被勒令冒險掘井。終于,在1990年11月27日,一場特大透水事故眼睜睜發生,9個工人又搭進了他們的身家性命。
  1991年8月20日下午7時許,婁煩縣順道村三礦二坑內,7個工人剛準備下班時,只聽“轟”的一聲悶雷響過,一米多高的水頭順著坑道呼嘯而下,7名工人全被惡水堵在了工作面上。這次透水不是泉水而是積存在一座棄巷里的臭水,含有毒質,冰冷刺骨。礦工們渾身浸泡于毒水中,上無通道,下沒退路,好不凄慘犧惶。
  事故一發生,有關部門連忙采取搶救措施。縣委書記、縣長也親赴現場。太原市煤管局和附近的西山礦務局攜帶大型水泵,率領大隊人馬趕赴現場進行搶救。經查實,積水封閉了主巷道110米,二三百人組成的搶險隊伍并配有現代化設施搶救,然而就是這樣龐大的搶救陣容,搶救工作還整整持續了三天三夜,7名瀕臨死亡邊緣的工人才被救出來,一個個都嚇得癡呆呆半死。
  試想,如果婁煩地處偏遠,搶救不夠及時,搶救隊伍不夠強大,搶救設施不夠先進,這7個人還有命嗎?
  篠亡,這個人世間最可怕的字眼卻象夢魘一般終日纏繞在“黑流竄”的心頭,逐之不走,揮之不去。
  幾年后,我的一個小學同學段跟鎖在鄉寧某私人煤礦下井挖煤,不幸遇瓦斯爆炸,當場死亡,其妻抱著僅1歲多孩子討要撫恤金,一年多時間,來回折騰無數次,最后才拿回兩萬元錢。
  區區兩萬元,這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啊。
  母親的呻吟
  鄉村礦,大部分井下秩序混亂,沒有嚴格的開采計劃。工作面忽大忽小,坑道口左右都是,好像打老鼠洞一般。坑道內坑坑洼洼,隱患四伏。
  在臨汾市河底鄉采訪時,我還聽到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1991年6月,陜西安康有兄弟4個一齊來到了河底鐵龍溝礦當挖煤工。該礦屬鄉辦礦,但礦井下濫挖濫采現象十分嚴重,井內有好幾個坑道,有的左轉右彎,竟至于和鄰近的礦相互打通。有一次,老三拉好電纜線,抱起電鉆就朝前邊的煤面上扎去,隨著“轟轟”的電鉆轉動聲,鉆桿很快就淹沒在煤層里邊。然而,就在這時,他隱隱約約聽到煤里有人“哎喲”了一聲,老三即刻感到一種莫明其妙的恐懼。原來,兩個坑道迎面相撞,這煤墻也只是薄薄的一層。當老三開鉆時他的大哥正圪就在另一邊,結果電鉆透過煤墻直扎進老大的胸膛。老大慘叫著,死在弟弟的手下。老三恍恍惚惚,目光呆滯,只機械地重復一句話,“大哥給我扎死啦,大哥給我扎死啦……”
  懂得資源法的人少,按照資源法辦事的人更少。盲目挖掘,越界開采,偷吃資源的事比比皆是,礦與礦之間相互打通的也隨處可見。
  還是在河底。一個叫張宏根的老漢,直接找到了我跟前告狀。老漢滿臉皺紋,卻是老淚縱橫,他張口就叫我:“大記者,您是省里來的人,一定要給我做主呀。”
  我忙安慰他:“您別著急,緩緩氣,慢慢說。”
  老漢用長滿粗繭的黑手擦了擦滿臉的淚水,然后站在我對面就說:“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輩子,前幾年才攢錢圈了兩孔窯。可是,某某礦卻把坑道打在了我的窯下,又刨煤,又放炮,由于地勢下陷,我的兩孔窯裂開了一條縫子,說不定哪天窯塌下來就能把人砸死。我找礦長廉×評理,他卻死活不認賬……”
  我問:“你為什么不找村委會、鄉政府?”
  張老漢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我找了,可村委會沒人管。姓廉的就是我們村的副村長。我又找到鄉政府,人家說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來回地跑,多少次了,可照樣沒人理。”
  老漢把我領到他的窯前,這是坐北朝南的一溜三孔窯。窯已不太新,可是很明顯地從上邊歪歪斜斜地裂開了兩道口子,顯然是危房,里邊空蕩蕩的,一切家什都搬了出去。
  后來,當我就此事向廉×本人調查情況時,這位村委會副主任兼礦長大人竟嗓音宏量地懷疑我收賄,替人家當炮使。我哭笑不得,有口難辨。我說:“廉礦長,你懷疑我收賄,可以。但我要提醒你,身為一村之長,首先要想著為老百姓辦點事。你可以打聽一下別人怎樣評價你。”
  沒想到廉礦長振振有詞:“別人評論,我才不管呢。一個想干點事的人哪能不被人忌妒(可惜,這位老兄把妒念成了hu)見你弄了點錢,就都犯了紅眼病,千方百計來找麻煩。我什么也不怕。這副村長我早就不想干了,只不過是鎮政府一再央求我,我才勉強答應,你當我稀罕這差使?”
  我呆呆地望著眼前這位激動的礦長大人,想不到還有這樣一番高論。看來,老農民張宏根只有哭天的份了。
  其實,無視民宅安危、胡挖濫采的又何止廉×一人!
  在鄉寧臺頭鎮,一個不足百人的小村子竟被附近的一個大礦弄得搖搖欲墜。村宅下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坑道,整個村莊都在下陷,有的房屋竟至于坍塌。官司打了兩年多,問題至今也沒有解決。老百姓到處告狀,煤礦照樣生產。
  無秩序的濫挖濫采,還有更可怕的一面。一個叫范志強的山東“黑流竄”告訴我:“你曉得有些礦井下能混亂到什么程度嗎?告訴你吧,在那些礦下干上半年的人,萬一沒有了礦燈,他就會轉向,走不出來,左一道彎,右一個口,黑咕隆咚,像布著個迷魂陣似的。有一次,下午下班,俺一個老鄉不見了,等了好久都不回來。大伙一尋思,不好,說不定他鉆進了老口(廢棄的井口)出不來啦。大伙趕快進去尋找。怕迷路,每個人都抱一捆麥秸,走著撒著。整整12個小時,俺才找著他。那凄慘犧惶的樣子,真讓你難受。12個小時出不了礦,你想想,他那個急,那個怕。他渾身上下地摳、挖,衣服撕得稀爛,肚子上,胳膊上,腿上,到處都是一道一道的血印,頭發也撕拽得亂七八糟。他才剛滿20歲呀。一見俺,他就大哭著撲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俺,〖JP2〗好長時間都不松開,大伙都跟著‘嘩嘩’地流淚。那可是在老君爺眼底下(老君爺是煤礦工人對閻王爺的稱呼)揀回一條命呵。你不知道,廢棄多年的老礦里,積存著很多毒氣(一氧化碳)如果不慎進去,十有八九得送命。前些日子,這礦上就有3個工人因迷失方向誤入老口,結果全部毒死了……”
  為了采煤,傷人在所不惜,死人在所不惜,大規模地毀壞、浪費國家資源也在所不惜了。
  《山西煤炭報》副刊部主任李侖給了我一份山西省煤管局發給媒體單位的公開資料,根據山西省煤管局的綜合分析,鄉村煤礦采區回收率只有15%-20%,如果按1990年生產11555萬噸計算,全年共動用734億噸工業儲量,也就是說,每采1噸煤,就要丟失毀壞近65噸的煤資源,相當于縮短了礦井壽命的3/4。全省鄉村煤礦經批準的儲量達277億噸,倘按1990年115億噸生產規模,按采煤區回收率達50%計,可供開采120年;如果按現在平均15%計,只能開采36年,服務年限整整要縮短84年,浪費資源如此嚴重,而且都是優質易采資源,若干年后,我們的子孫后代,面對干裂的山地、荒廢的礦口,面對數以億噸計的毀棄了的資源,他們該是怎樣的辛酸和痛惜!
  以蒲縣為例。該縣煤炭資源十分豐富。含煤面積為135955平方公里,占全縣總面積的90%,已探明儲量170億噸。1988年以前,蒲縣就有近500處煤礦。然而,年產量1萬噸以上的礦井僅30座,年產不足500噸的還有若干。蒲縣鄉村煤礦井型小、數量多、裝備落后,浪費資源十分嚴重。在這里,鄉村一級干部對煤礦似乎無權過問。據調查,現在開采的煤層,厚度都在2-25米之間的中厚煤層,采煤工作面寬度2-23米,留煤柱20米寬度左右,煤炭采出率僅為10%左右。落后的采煤方法,冒險的作業方式,竟靠留大量的煤柱代為坑木之護。全縣年產近120萬噸原煤,按10%的資源采出率計,采1噸,丟9噸,全年要損失1080萬噸煤炭資源。按50%資源回收率計,蒲縣現有煤炭儲量可供開采940年;但若按現在10%的資源回收率計,只能開采140年,服務年限整整縮短了800年。
  我問喬家灣鄉的一個礦長:“你們資源回收率這么低,丟了那么多的優質煤礦就不感到可惜?”
  “資源回收率?”這位礦長撓著腦袋瓜,臉上一片茫然,“沒人教給我們呀。我們交了錢,領回資源證,那井田范圍內的地下資源就歸自己所有了。你想怎么采,就采唄,誰還來管你這些?采多采少,采長采短,那是自己的事。采煤嘛,那又不是掃地,再細心、認真,也免不了落點……”
  聽著這些話,我心里很不是味兒,可悲的不是他們怎樣去浪費國家資源,而是他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浪費國家資源,什么叫國家資源法。
  再以山陰縣為例:該縣擁有煤田總面積為3552平方公里,擁有小型礦近100處,由于采煤方法極為落后,多數礦井回收率為11%-15%,有的尚不足10%。該縣南改煤礦三號層采區回收率僅788%,山陰縣這塊實體煤田,如按國家規定的資源回收率,可開采100年以上,倘按現行采法,幾十年以后將出現無煤開采的局面。
  有戶口的鄉村煤礦尚是如此嚴重地浪費資源,可想而知,那種偷著干的黑窯又是怎樣在肆無忌憚地破壞國家的資源!1985年以前,由于各種體制的不健全,中央在號召大力發展個體、鄉鎮企業時,曾提出“有水快流”的口號,犯了操之過急的毛病,不少人便適時地把發財致富的眼光盯在了煤炭資源的挖掘上。那時尚沒有制訂出《資源法》以及有關的管理條例,開窯口縣里審批即可,更糟的是縣一級管理也不成系統,膽大、沒資金、沒設備的人連必要的手續都不履行,便甩開膀子大干起來。加上山西很多地方,煤層淺,煤質好,見效快,于是一場無秩序、無計劃、哄搶煤資源的大戰就在山西各煤區拉開了序幕。據有關人士介紹,1985-1987年,山西各地各種“三無”小煤窯就達1萬多個。
  這些窯口大部分沒有足夠的資金,只能因陋就簡,東一鍬,西一镢,把個好端端的煤炭基地弄得一塌糊涂,大量的煤炭資源被浪費,被毀棄。1991年9月,我曾到鄉寧、蒲縣等地跑了一趟,在那里只吃了一點煤便被報廢的老礦口隨處可見。每個坑口周圍都布滿了煤渣黃土,亂石滿地、野草叢生,一派荒涼景象。有關專家指出,在辦礦審批權未收回省煤炭局以前,象這種設備簡陋、湊和應付的黑礦,資源回收率均不足10%。
  濫挖濫采的結果是85%-90%的煤資源毀在地下而不能開采使用。何止如此!1990年代,山西每年還有相當的庫存煤賣不出去而發生自燃,僅1991年,山西庫存煤就高達7500萬噸。 雙重的損失,雙重的浪費,數額之大,令人驚嘆!
  苦澀的淚水
  他,確切年齡是37歲。然而,看他那樣子足在50歲開外。那頭發,那皺紋,還有那無神的眼光……我大惑:“老兄,可不象呀。”
  他苦笑:“一個對啥也不抱希望的人,心死了,不老也得老……”
  他給我講了他那心酸的故事:“大約是83年吧,上邊放開了,說允許私人辦礦。那時,辦手續也不象現在這么復雜,大伙一窩蜂全上,你開一個口,我鑿一個洞,到處是煤窯。咱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人家往回撈錢,自己干受窮吧。我還有一個弟弟,我們就商量弄一個窯,……當然是黑窯,偷著干。首先遇到的問題是資金,不投資不行,小煤窯也得兩三萬,家里窮得叮當響,只有靠借、靠貸了。求爺爺,告奶奶,總共搞回8000塊。沒辦法,湊和著上吧。我們選了一個點,先搭個簡易工棚就干起來。那建坑挖窯的活兒又臟又累,我們雇了幾個民工沒明沒黑地干,兩個月過去了,都還見不上煤,真泄勁。有一天,我弟弟到臨汾辦點事,恰巧那天下午露出了煤面,我真高興呀。下班不久,我弟弟也返回家來,我把這消息告訴了他。那么大的人了,竟樂得一蹦老高,當時就急著要下窯去看看,我們跟著一塊兒去了礦上。同去的,還有一個民工。我在前邊走,他倆后邊跟。進去還不到50米,就聽‘轟’的一聲,我就啥也不知道了,……實際上是木樁沒有打牢,我弟弟心里高興,不小心撞到木樁上,失去了支柱,頂板塌陷下來。后來,我睜開眼時,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邊只有我的女兒,她正在悄悄地哭著,她嗚咽著告訴我,她叔叔給砸死啦,那個民工也被砸壞了腰椎骨。‘這不是真的!’我大叫著,不顧一切地從床上爬起來就想跳下去,我要見我的弟弟,我要去看我的窯。我一下床,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原來,我的腿被砸折了,我傷心地‘嗚嗚’大哭……”說到這兒,他把煙蒂狠命一捏再一搓,然后拋出去。
  “后來呢?”我問。
  “弟弟死了,留下兩個孩子。那個民工也終身殘廢,我把4孔窯以及家里所有可賣錢的東西變賣了,付給他8000塊。”他頓了一下,我給他點上一支煙,“縣煤管局知道這件事后,說我是非法開采,炸掉了煤窯。幸好,還沒有把我抓進監獄。我算完了,徹底的傾家蕩產,老婆離婚改嫁,孩子也帶跑蛠……”
  他長吁一聲,仰首望天,兩滴淚水順著他的兩腮淌下來落在腳下那片黑土里。我轉過頭去,沒有勇氣再面對他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我在想,他害了別人害了國家,也最終害了自己。窯主、礦長,冠冕堂皇的稱號下卻掩蓋著一顆顆受傷的心靈,可是,這一切又怪誰呢?
  我見到趙俊明時,正是午飯時間。這個蹲實厚道的漢子正圪就在墻角里,端個飯碗,有滋有味地吃著。趙俊明是鄉寧臺頭鎮峰嶺礦的副礦長,50歲上下。我聽張付一付鎮長談起他一些不凡的經歷,很為這個農家漢子的膽量和干勁所感動,尤其聽說他因辦礦竟欠下7萬塊錢的外債,興致頓生,便連午飯也未吃,就驅車趕往峰嶺礦。
  聽說我從省城下來,并且專門來拜訪他時,平時威風凜凜的趙礦長一時間竟手足無措,只呵呵地傻笑。
  他談了他的礦和他自己的事兒。
  趙俊明原來是峰嶺大隊支部書記。1980年前后,峰嶺人口有400多,全大隊人均年收入不足50塊錢。窮山惡水,一不長糧,二不長果樹,社員吃了上頓沒下頓,全村差不多有1/3的人口不得不到外地以乞討為生。趙俊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召集支部委員開會,研究致富門路。大家一致提議利用當地煤資源儲量大的優勢辦礦。屬于峰嶺大隊地盤內的煤資源,主要分布在附近的那條河灘里。可那邊是縣營礦,他們出面強行阻攔峰嶺在那兒開礦。趙俊明火了:“上,看他們要咋地!”先是貸款,全村400多人,人人出力,個個托關系,總共湊齊了14萬元。置辦設備,雇人打礦。縣營礦不干了,“呼啦啦”圍上幾十人。雙方吵、鬧,幾乎打起來。鎮上管不了,縣里不表態,拖了一年多,趙俊明來回跑了幾十趟,縣委書記被他百折不撓的堅強意志感動了,他拍著這個樸實的莊稼漢子肩膀說:“回去告訴大伙,我支持你們辦礦。”
  縣委書記表態,對方不敢鬧了。但資金仍然短缺,找不到門路貸借,結果只能是有相關設備就上,沒資金了再下馬,干干停停,停停干干,又拖了一年多。趙俊明心急火燎,常年累月呆在礦上,家里諸事不問。渴了,喝口涼水;餓了,啃口窩頭,就點咸菜。兩年多了,他們見不上一分現錢,沒給家里領回一分錢工資,更倒霉的是,又發生了冒頂事故,一個民工給砸死了。趙俊明心里涼了半截,兩年見不上錢,老百姓怨聲載道,到處告狀。縣煤管局和鎮政府來人對趙俊明進行審查,結果認定他工作能力差,工作搞得不好,給予撤職處分。那天晚上,趙俊明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到礦上,在清冷的月光下,哭了。
  講到這里,老趙不好意思地笑笑“從我記事以來,那是令我最傷心的一回。不過,我沒怨言,我確實沒把工作做好,連累了大伙。但我問心無愧,畢竟我沒做錯事。如果當年,我們不開這窯,我們峰嶺可能還是一貧如洗。可現在不同了,后上任的礦長和其他管理人員經過精心經營,煤窯在84年就發展起來了。加上當時的經濟形式和市場情況比較好,煤礦開始贏利了,而且越發展越好。87年以后,除給群眾分紅外,村里還建立了一座非常漂亮的學校,集體又買了推土機、拖拉機、汽車,整修了100多畝梯田,還投資25萬元建了一所鋼門窗廠。現在,學生上學免費,60歲以上老人,每年還補貼60元的生活費。這些雖然不是在我手里辦成的,但我從內心感到高興,不管怎么說,我當初辦礦是不錯的。大伙高興,我背個包袱也沒啥。”
  老趙頓了一下,又講起他的事。
  1983年,趙俊明被撤職后,心里很不好受。但他生來就是倔脾氣,不服輸。恰巧,1984年,峰嶺村有幾個政府工作人員合伙開了一個礦。他們都有工作,沒人管理,煤窯秩序很亂,彼此有了意見。他們就把這窯轉手承包給了趙俊明。趙俊明跑來7000塊的貸款,就開始干。還比較順利,兩個月以后就出煤了,但糟糕的是,只出了幾車,就撞上了老口(已經吃過煤的坑道),這樣,全部投資付諸東流,10多個工人的工資還得照付。趙俊明沒有罷手,他重新選了一個點,千方百計地湊了兩萬塊錢,再雇民工,再干。辛辛苦苦3個月,煤還未見著卻又撞上了老口,里邊的煤全吃光了。民工們都是外地的“黑流竄”,一看沒有了指望,都闖到家里來向他要錢,趙俊明借了幾萬元都白白地扔在窯上,拿什么給工人開資?“黑流竄”急了,破口大罵,有的威脅,“要么給錢,要么就是一家人的性命。”老婆、孩子嚇得面如土色。臨走,憤怒的工人們又牽走了他家僅有的兩頭牛。趙俊明咬著牙又從外面借回兩萬,準備再干,老婆抱著他的腿,大哭:“他爸,咱不干啦……”不干?咋給人家還錢?是福是禍,就這一杵子買賣。趙俊明下狠心,第三次選點,再干。然而,當他領著工人忐忑不安地打進坑道80多米時,他最害怕的事又發生了,空面。趙俊明簡直要瘋了,他想到了跳崖自殺。這個果敢得近乎有點魯莽的漢子,始終憑著一股蠻勁在折騰,他只知道地下胡挖濫打的老礦口太多,竟幻想著靠運氣僥幸躲過去。他不知道科學測量,更不懂得科學二字的確切涵義。也許,深山老林,祖先傳給他只有兩樣寶貴的東西:苦干、信神。趙俊明痛苦之后,徹底反思了。他動搖了對神的信仰,也終于明白了,僅憑闖勁啥也干不成。數天后,他下臨汾城請來兩個專家,經過認真的勘測分析后,他們給他選定地點。趙俊明是豁了出去,他貸款再干。果然,干了沒多久,一拐彎就是實體煤田,謝天謝地,該出煤賺錢了。然而,這時候已是1987年春天,省里了解到下邊鄉村煤礦秩序混亂的情況后,把煤礦審批權收了回來,并且宣布,過去縣里審批的煤礦手續全部作廢,必須重新登記審查,不合格者立即停產整頓或關閉。這下,趙俊明傻了眼。這個小礦,他投資不到兩萬,處處險情,沒有一項可以達標。從建成投產到被勒令關閉,前后不過兩個月的時間,最后這次,他徹底失敗了——政策變得太快呀。
  結果驚人:4次開礦的失敗,他背上了7萬元的外債。
  “那你怎么是這里的副礦長?”
  “現在的礦長感念我創業有功,看我閑著難受,就回聘我當了副礦長。”
  老趙的悲苦經歷使我想起了兩句古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是啊,當人們在紛紛指責鄉村礦礦長和窯主的殘酷、貪婪,指責他們壓榨工人、濫掘濫采時,我們不禁要問,難道都是窯主的過錯么?其實,任何一種風氣或一種行為的形成,必然有與之相適應的環境、法規。一種法律,一種規章制度,當它形同虛設,不能有效地去規范、引導人們的行為時,一切大話和空話,甚至法制本身就會成為罪惡的淵源。
  一些生產礦長連本礦井下巷道布置也說不清,越層越界,屢禁不止;有的不知道瓦斯爆炸濃度界限,卻有權在瓦斯檢查員的瓦斯報表上簽字。
  得到不該得到的權力,再美好的事物也會被糟蹋。
  臨汾市河底鄉西洼礦的被賣充分說明了這一點。西洼礦是原大隊支部書記范文學率領人馬費了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老百姓集資,銀行借貸,眾人勒緊褲帶才使該礦建成投產。然而,老支書退休后,后任便擅自以最便宜的價格把采礦權賣給臨汾市一個體戶,該個體戶又轉手承包給別人,每年以西洼礦礦主的身份大獲其利。而該礦仍然使用西洼村的集體牌照。出力投資的西洼人最終竟沒得到一分錢的利潤,西洼人80%以上都還生活在貧困線以下。河底鄉現在擁有各類礦口50余座,人均收入近千元,然而,最先辦礦的西洼人卻最窮,直到1990年歲末,全村才拉上電。
  非法承包、非法倒賣,使本來就棘手的鄉村礦愈加混亂。
  在臨汾采訪時,有人告訴我,像這種個人承包,轉手承包,名義上是村辦礦實際卻由個人經營的事隨處可見。典型的例子是蒲縣喬家灣東風煤礦。該礦資源證注冊為村辦集體礦,卻由臨汾市一在職職工任×個人貸款興建,打了一對井筒,見煤后即交由河北人承包,河北的承包人又在井下雇傭河南人挖煤,河北人每年交任×20萬元,井下每出一噸煤河北人給河南人75元。井下生產由河南人自己管理。好個錯綜復雜的承包礦。這種掛著集體牌子的個體礦,在蒲縣就有147個,占鄉村礦總數的62%。
  沒人過問,沒人管理,窯主們便為所欲為……
  然而,瘋狂過后的淚水卻是苦澀的……
  問題出在哪兒
  我不能不佩服某些人推諉責任的能力之強,無論我走到哪里去調查,一律都是憤怒、痛惜的樣兒,別人如何如何,上邊如何如何,然而自己呢?閉口不談,似乎問題的產生和他們完全無關,我調查采訪,倒好像走錯了廟門。
  礦長們給我抱怨:“我們有什么權?只有受苦受累受罪的份兒,鄉政府每年給你規定交多少錢,其他一概不予過問;煤管局只管收錢,檢查出問題又不協助處理,罰款了事。不出事故時,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一旦有問題,都來找你,都把責任往你身上推……”
  鄉鎮領導偏有理:“既然承包出去我們就無權過問,要不,我自己就當礦長了,還要他們干啥?什么濫挖濫采、越界開采、偷吃資源,那都是煤管局的事。”
  煤管局領導也振振有詞:“煤管局能管了那么大的攤子么?你天天下去檢查就頂用?他不聽你的,偷著干,有什么辦法?更何況很多事情煤管局根本無法插手,那需要各個部門的很好配合才行,上邊呢?也應有個嚴格合理的制度才好。”
  有關專家指出,山西鄉村礦傷亡事故多,資源浪費嚴重,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
  首先,鄉村礦占用資源少,井田面積小,礦點密度大。
  根據山西省煤炭廳1990年末對鄉村礦的調查資料,全省近6000座鄉村礦,平均每個煤礦井田面積僅072平方公里,占用儲量446萬噸,最小的井田0ム1平方公里,儲量不足10萬噸。全省鄉村煤礦1990年平均每礦產量僅為2萬噸,不足3萬噸的達3269處,占生產礦的758%。臨汾地區鄉村煤礦平均每礦產量僅1萬噸。
  全省產煤區礦點分布密集,很多地方礦點之間相隔不到05公里,比如臨汾市河底鄉大大小小煤礦竟70余座,兩礦之間互相打通的事情比比皆是。這大大增加了事故的可發性。1990年3月,晉城市一起傷亡事故就是由于一方放炮炸煤層而炸死另一方工作的礦工。
  其次,山西鄉村采煤方法十分落后。
  根據對陽泉、晉中、雁北、朔州、忻州、晉城、太原8個地方2291處鄉村煤礦的調查,采用短壁式采煤方法的有275處,占12%。其余2016處煤礦中,除極少數采厚煤層采用高落式技術采煤外,絕大部分以掘代采。在調查的所有煤礦中都沒有機采工作面,均為放炮落煤,除部分壁式工作面裝備有小型裝煤機械和運輸設備外,其余均為人工裝煤。
  在我翻山越嶺,采訪很多鄉村礦后,我驚奇地發現,這些礦絕大多數都是缺乏資金,因陋就簡,相當一部分礦喪失了自我改造能力,致使礦井安全欠賬甚多,技術裝備程度很低。全省鄉村煤礦安裝主風扇的不足45%,還有15%的礦井靠的是自然通風,而有的竟然還在獨眼井生產。即使在安裝主扇或以局代主的礦井中,通風普遍不成系統,通風設施質量低,缺風、漏風、停風現象嚴重。
  這種簡陋的礦井,危機四伏,傷亡事故一觸即發。
  1991年3月,我到孝義去采訪,恰巧碰到該縣一個個體礦由于瓦斯爆炸而引起煤塵爆炸,致使坑下4名工人全部遇難。在進一步調查中得知,該礦在防塵降塵方面沒有任何設施。我翻閱山西省煤管局的有關資料才發現,所有鄉村煤礦井下防塵降塵工作極為薄弱,全山西省,備有水泵的不到100個,僅占礦井總數的17%。絕大部分鄉村煤礦井下浮煤飛揚,遍及大巷、工作面、棚架及煤壁,瓦斯爆炸往往導致其他雜物爆炸,擴大災害。即便不發生爆炸,井下工人的身體也受到了嚴重危害。
  令人更為憂慮擔心的是瓦斯檢測方面。1986年懷仁縣老牛灣發生一起瓦斯爆炸事故,詢及原因,礦長支支吾吾,原來竟是該礦長在瓦斯超限的情況下盲目指揮生產釀成的。事故發生前,瓦斯檢測員曾提醒他:“礦長……”。
  “老三老四,你們懂什么?”根本不懂得瓦斯濃度界限的礦長大人感到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事故一發生,他后悔了,然而為時已晚。
  無獨有偶,1991年1月2日太原市北郊區王封鄉后西嶺村黑塔局三坑瓦斯爆炸事故的直接原因,竟也是未執行瓦斯檢查報審制度。
  反過來說,就是想嚴格執行瓦斯檢查報審制度,可能么?至1990年代初,山西省各鄉村煤礦尚沒有一家煤礦裝備瓦斯檢測系統,給瓦斯員配備的只不過是簡易又不太可靠的瓦斯器而已。
  這般設備,事故還能不發生嗎?
  然而,諸因素中還是人的因素最重要。鄉寧縣臺頭鎮張付一付鎮長對我說:“我們臺頭鎮井下作業的工人90%以上都是外地的‘黑流竄’,回家是農民,下井是工人,既無煤礦生產專業技術知識,又無操作經驗,完全是冒險盲目作業。在這里,干一年的就是老工人,井下50%以上都是上崗幾個月的新工人,有些人連最起碼的安全常識也不知道,文盲、半文盲占了大多數。工人輪換頻繁,素質太差。”
  其實,不僅僅是工人素質差,整個管理人員素質、水平都很低,礦長、副礦長多為農村干部,大多數缺乏管理煤礦的經驗。至于瓦斯員不按規定檢查瓦斯,機電工不懂得設備防爆與否,均為常見。有相當一部分礦根本沒有技術員,有技術員的又有80%都是當地憑經驗行事的土技術員。
  問題還不止于此。
  我到蒲縣太林鄉專門去調查嚴重違犯煤礦安全規定,靠獨眼井生產的油房北煤礦時,礦長竟自豪地對我說:“我們這礦,現在日產煤可達200噸,煤炭運銷公司指定我礦為出口煤生產礦。”
  獨眼井?出口生產礦?這簡直是20世紀90年代的天方夜譚。
  國務院早在1986年第105號文件中就明文規定,鄉鎮煤礦統一由煤炭工業部門實行行業管理,然而,文件是文件,實際是實際。部門與部門之間,扯皮、推諉、爭權、奪利……煤炭工業管理尚處于一片混亂之中,且不說最普遍的煤炭安全生產與運銷管理完全割裂,產、運、銷一體化不能真正落實致使不符合基本安全生產條件的礦井不停不整,照常生產,而且據調查,在很多縣市,煤管局和鄉鎮局對鄉村煤礦的職責劃分尚沒有明確界限,從礦長資格審查、承包經營監督到技術培訓等方面,煤管局都不能有效地行使管理職權。
  機構雍腫,人浮于事,部門林立,官僚主義,傳統的中國痼疾在這兒也使上了可怕的魔法……
  現代化的管理,先進的觀念,在一群文化素質低、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人手里,會變得一錢不值,甚至走向反面。
  當承包責任制風行全國并取得卓越成效時,全國鄉村煤礦也大都引進了承包經營責任制。然而,不健全的承包制度,不完善的承包內容,像一條美女蛇一樣,在貪婪地吸吮著祖國母親的鮮血……

  高平縣,吳村煤礦。
  筆者:您是怎樣承包這個礦的?
  承包人:我把27萬元承包額一次性付清即可承包。
  筆者:當初你承包后是怎么打算的?
  承包人:我得想辦法掙回我的27萬。
  筆者:承包兩年,你為煤礦投資多少錢?
  承包人:基本上沒投入,只為煤礦添置了一臺探水鉆。
  筆者:……
  承包人:我不投入也有理由,因為那27萬承包額中已經包含了維簡費。
  我語塞。
  怪誰呢?都在掠奪,都在索取,但是,沒人投入。
  安全生產指標,“三量”管理,設備完好率,資源回收率,礦井服務年限,……
  動聽的空話。
  漫長的道路
  1986年,《山西省煤炭開發管理條例(試行)》出籠。文件規定,凡經縣(市)級審批的年生產能力不足9萬噸的鄉村煤礦要重新經地(市)煤管局審批,并報省廳備案。朝野大嘩。
  省、地、縣聯合組織檢查組,全省大規模行動,強行取締黑戶礦。
  氣氛驟然緊張。
  位居全國煤炭儲量之首的山西省在鄉村煤礦的管理中終于邁出了艱難而關鍵的一步。
  然而,事情的復雜出乎人們的意料。已經把全部家產甚至身家性命都投進煤礦中的“窯主”,決不會輕易拋棄這片到嘴的肥肉,黑礦繼續生產,有些膽大妄為者竟有恃無恐又私開新口。就在那一年,全省各地這類私開礦非但沒有減少,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發展。
  黑礦,沒有戶口,不去注冊,這就為其偷稅漏稅留下了充分的余地,黑戶主靠錢探路,神通廣大,常以上萬元的賄賂,拉壟、腐蝕有關管理人員。遇到這種窯主,有些檢查人員怕惹不起,便繞著走。實在礙不過面子,便象征性地轉上一圈……黑礦有增無減。
  危害是嚴重的:
  傷亡事故頻頻發生;
  大量的煤炭資源被毀壞;
  削價處理煤,破壞國家價格管理政策,嚴重地干擾了煤炭市場管理秩序;
  ……
  明著不讓干,偷著干;白天不讓干,晚上悄悄干;檢查團來,停;檢查團走,再干。運銷公司不給開票,不怕,晚上走煤,全是關系,很順。
  臨汾行署煤管局局長陳德拍了桌子:“不行,必須全部徹底、干凈地摧毀,決不手軟!” 行動。各縣市有關人員全部出動,帶上雷管、炸藥,該關的關,該炸的炸,該罰的罰, 該抓的抓。哪個縣(市)出現問題,哪個縣(市)負全部責任!
  一場艱難的黑礦殲滅戰在臨汾、在全省拉開了序幕。
  整整5年,全省查處這類礦主上千人。
  罰款,拘留,逮捕。
  初見成效。
  勝利來之不易,但笑得過早。
  1991年4月21日,洪洞三交河那聲沉悶的雷聲,震呆了喜滋滋的山西人。
  開會,布置,檢查。
  緊急出動。
  臨汾,5月,“4·21”事故現場會,會議要求各礦停產整頓。
  7月,安澤安全生產座談會會議提出全區鄉村煤礦問題具體解決辦法和措施。
  10月,蒲縣安全生產會議,落實安澤會議精神。
  問題成堆,錯綜復雜。
  皮膚上的膿瘡治愈,骨髓里的病徹底暴露——鄉村煤礦患了綜合性并發癥:缺水,漏電,資金不足,管理不善……

  1991年10月中旬,我來到古城平陽。行署煤管局辦公室主任王志新給我介紹了“4·21”事故后臨汾地區村煤礦普查及整頓情況,他說:“‘4·21’事件對整個臨汾地區震動是很大的,行署領導下決心要把煤炭安全生產管理抓上去。安澤會議后的3個月,各有關單位為此做了大量的工作,臨汾地區總共有1155個鄉村礦,這次檢查被勒令停產整頓的就達815個,什么時候整頓得合格了,什么時候發合格證,未經驗收,絕不允許復產!對那些根本不合標準的,我們的原則是關、停、并、轉,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是,事情又很復雜,我們下去檢查時,你說什么,他都聽。但是,你一轉身,他們該怎樣干還是怎樣干。9月份,全地區又組織了一次突擊檢查,竟然有170個被強令停產整頓的煤礦又私自復產。當然,要完全控制住這些違法亂紀的煤礦,決不是煤管局一家所能辦到的,必須聯合其他部門,諸如銀行部門、電業部門、煤炭運銷公司等,銀行凍結他們的賬戶,電業部門掐斷他們的電源,他們就沒辦法了。這需要一個配合問題。‘4·21’后,我區還發生了兩起嚴重事故,一個是8月發生的霍州市陳村礦的透水事故。當時井下有10名工人在作業,雖經及時搶救,工人全部脫險,但也要按嚴重事故對待,因為這是一個私開礦,屬違法行為。另一個是鄉寧白家河在9月發生的瓦斯爆炸事故,我們抓住這兩個反面典型,要給予嚴肅處理,并且反復宣傳安全生產的重要性。”
  王主任的話是不錯,然而,當“4·21”事件余波尚未平息時,一個又一個特大型事故卻又頻頻發生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一個又一個不合格的煤礦又明目張膽地恢復生產,于是一批又一批年青的生命又被拉進了地府之門……
  普查一次,引出無數的問題,普查二次,還是那么多的問題;普查一次,引出無數的不合規煤礦,普查二次,還有那么多的礦達不到標準。
  究竟是為什么?
  蒲縣的例子或許能說明這個問題:
  鄉辦礦,鄉政府以包代管,村辦煤礦村委會又無力管理,掛集體牌的個體礦村又管不住。鄉村兩級對鄉村煤礦的發展基本失控。
  那么,措施呢?
  回答:重在宣傳。
  毛病恰恰出在這兒。
  人性并非天生善良。虛幻的說教,空頭的宣傳,并不能抑制人類天性的邪惡。馬克思說“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大膽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之險。”所以,“資本的原始積累凝結著億萬勞動者的血和淚,資本來到世間,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美國學者埃德諾·米斯說:“法律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別的一切發明使人類學會駕馭自然,而法律,使人類自己駕馭自己。”
  可惜,法律離中國的窯主們太遙遠,他們壓根就沒把那當回事。
  可惜,在中國,沒有大事故發生,便不會有大的行動出現;有了大事故發生,便只會有一次突擊性行動,此后,風平浪靜,久無聲息。當又一次事故醞釀成熟,也就預示著又一次行動將出現。
  形式主義陰魂不散——人治結果。
  當我行將結束這篇報告時,《山西經濟日報》1992年8月6日剛刊出的一則消息使我目瞪口呆:
  前不久,總參防化部與大同市新榮區上深澗鄉聯營的碾盤溝煤礦發生了特大瓦斯爆炸事故。為了認真吸取事故教訓,大同市政府從4月18日至5月7日,組織702人對全市地方煤礦進行了一次全面安全大檢查,檢查覆蓋率達百分之百。……經過6天對290座地方礦井的全面檢查,共查出問題2367條,關閉礦井32座,責令停產整頓100座……
  須知,1991年洪洞三交河“4·21”事故后,全省剛進行了鄉村煤礦普查,并全面地開展了停產整頓工作。
  好一條艱難的路!
  山,雄偉瑰麗;天,蔚藍開闊。然而,站在天山相吻處,凝望那蒼茫茫的大地,一種悲愴卻攪在我的心頭。
  黑色的淚水,漫長的道路……
  1992年8月于山西大學研究生樓

  附錄:拙文寫成不能發表,10年之后,山西礦難事故集中爆發,屢次震驚世界:
  2002年6月22日,山西省繁峙縣義興寨金礦區0#脈王全全井發生特大爆炸,38名金礦礦工罹難。
  2006年11月5日,山西省軒崗煤電公司焦家寨煤礦發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47名礦工遇難。
  2006年11月12日,山西省靈石縣王禹鄉南山煤礦井下儲藏的非法私制炸藥起火后發生事故,34人遇難。
  2007年12月6日,山西省臨汾市洪洞縣左木鄉紅光村原新窯煤礦發生瓦斯爆炸事故,105名礦工遇難。
  2008年9月8日,山西省襄汾縣新塔礦業有限公司新塔礦區980平硐尾礦庫發生特別重大潰壩事故,33人受傷,277人遇難。
  2009年2月,山西省屯蘭礦瓦斯爆炸事故中78人遇難。
  2010年3月28日,山西省華晉焦煤公司王家嶺煤礦在基建施工中發生透水事故,153人被困井下。經全力救援,115人成功升井,38人遇難。
  2012年4月13日,山西省襄垣七一善福煤業有限公司發生重大透水事故,造成11人遇難。
  (原文標題為《愴然》,選自《感喟秋雨》,李琳著,同心出版社,2013年3月版。全國各地新華書店、各大網站均有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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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道制作 http://www.avxswc.live ( 2014-1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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